親愛的和彥
我決定先以打字的方式完成這封信,因為我與手寫仍然太過於陌生,手經常無法跟上腦袋,等到我寫到那裡時,早已忘記原本計畫要說的是什麼。我這麼做是希望我不再失敗,把想告訴你的事情完整地寫下,在這個板本裡可能會有我迷失或開小差的內容,或者因為是打字所以太過放縱,但在信裡我想我能更好地將該寫下的挑檢出來。
這個月我最有生活感覺的時刻通常都發生在電影院。我壓著開演時間進場,必須蹲在通道上用手機的光試圖分辨票上面是幾排幾號,然後旁邊座位上的女士提醒我把觀眾票選單落在地上了。離場後走在街道上也覺得分外清醒,可能是因為那些影展的電影院都是在我要熟不熟的老街區,而手機導航又非常耗電,所以能特別警醒的注意自己走在哪兒又該往哪去。我甚至能夠支開在西門徒步區的街口攔人的小伙子。通常我都會忍不住在對方說了等一下之後停下來,雖然可能有點偽善,但我每次都覺得徘徊在路口或車站前的人或許是想問路,或許我能幫忙。之所以說偽善是因為我是大路癡,笨的地方是路不認識幾條,只懂得從走過來的路線走回去,我只是容易被說動,只要不必付錢就會陪對方耗上許久的人罷了。然而那些人通常是在傳教或者在賣東西,或者會邀請你去第二個地點,做點什麼測驗。今天我看的電影是《畢業優先》,裡頭的主角們生活在一個小鎮,都是十九歲上下,面臨要會考,或者就業,或者結婚。裡頭兩個男孩最後選擇離開到巴黎,其中一個男孩被前女友問:「去巴黎做什麼?」「工作啊。」「你?在巴黎工作?」「在這失業和在巴黎失業有什麼不一樣?那不如到巴黎去。」另外一個男孩則是在家裡被問類似的問題,母親質疑他能在巴黎找到什麼工作。他說:「難不成要留在這裡,結婚、工作、下班煮飯,每晚吃完飯看電視就睡覺,假日偶爾把小孩託給姊姊照顧,去看場電影?」他的母親說:「這又怎麼?這就是生活啊。」他說:「這是生活,但這不是人生。」因為在法語裡這句台詞選用了同個字,所以他聽起來更像是:「這是,但這不是。」
老實說我不曉得我為什麼要選在人生這種時候看這種電影來打自己的臉,不過實際上就是這種能夠痛毆自己的預感讓我選擇了這齣片。雖然實際上也沒有,因為導演的鏡頭非常中性,主角群的迷茫與走一步算一步雖然可以透過螢幕傳來,但日子總還是過下去了,他們就算不思考也做了選擇。後來才知道導演曾這麼說:「從前,一個鐵匠是驕傲的,他知道自己擁有專門的知識與技能,但每個工人的孩子,都只是小小中產階級,他們充滿特權,雙手卻空空如也。」
我深知自己的幸運,在這個社會裡是既得利益的一方,可以在二十二歲仍悠閒的每週去大學上兩堂課,然後就沒事了。甚至沒有打工。所以我不可避免地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該怎麼做,我到底想要過什麼樣的日子。如果說我只要能夠畫圖、可以偶爾看看電影、看看書,有網路可用,我就會很滿足。這是真的,但也不是真的。我對生活沒有遠大的期待,甚至厭煩。這是我對自己討厭吃飯一類事務的放大解釋,雖然也可能只是因為我嬌生慣養,我不知道。我一定是被保護著長大所以才能覺得餓肚子也無所謂,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