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已經半年不見。
在這其中我曾經猜想,失去需要與此地的連結,是否代表我已經確實的在成為一個高中實習地理老師口中的大人。她說,(詩)多寫是好的,那種談情感的事情也只有那個年紀才能做了。我必須說,是的,我的情感已經隨著年歲增加變得淡薄了,看許多事情都變得簡單所以或許實際了些。然而這卻不能挽救我的幼稚,這些是無法相互影響的。現在的我僅僅是個冷漠的笨蛋,不能稱得上是大人。
爸爸前幾天腎結石發作,必須入院等消炎。幾天中媽媽放棄大概已經領著半薪的工作,她的公司在年初結束營業了,儘管直到爸爸住院前她還天天去公司報到,做著關閉後收拾的工作,中午和同事聚餐。我和妹妹都沒有去探望。醫院沒有病床,爸爸必須住在急診室。最近流感很嚴重,他們覺得爸爸的情況還好,我們就不必去了。我猜他們是顧慮我容易生病。直到今天我們最常有的對話還是,媽媽嫌我不吹頭髮不加外套,爸爸說我應該穿雙襪子,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比起小時候好上太多,也許久沒有感冒,不過因為希望在家裡趕圖的關係,倒也不堅持。媽媽已經在急診室睡了兩晚,我沒有問是情況沒變得更好,還是她覺得反正不是在工作了就陪爸爸吧。雖然家人都在時家裡一樣凌亂,但我和妹妹明明都年過二十卻像是突然被拋棄在家的小孩,連替熱水壺加水都想不到。自己在外住的時候分明不會這樣。
夏天返家時,看得一屋東堆西疊,那樣子被壓迫的感覺又再度回來。東西和人群一樣,若是無法指認他們的臉面,多了就是嘔心。一人在家裡時很容易覺得難過,我沒辦法克制的一直想像若能拋棄這裡去到截然不同的地方,一個窗明几淨的地方。我想要一個空蕩的房間,擁有最少限度的東西。(雖然細想就會覺得自己好笑,我的東西是真的很多很多,但我還是期待著他們能維持在我能夠控制好的數目之內。)
我必須思考,卻又拒絕思考衰老,以及自己的無能。
年前透過安德老師的介紹接了出版社的一個案子,是替橋樑書畫插圖。這項工作像是我的保命符一樣,麻痺我的焦躁,儘管我遲遲沒有動筆一些能放在作品集上的畫,或者是去瀏覽有意申請的公司,這份工作也遠遠不足夠養活我。我是一個不明白如何生產和養活自己的人,儘管我或許處理個恰好,是已經擁有那樣的能力的,可是完全處理不來。接了這樣在家工作的活後,也逐漸不再出門走動。我在理性上害怕自己的沒有活力,卻也還沒有怕到逼迫自己。我最常做的事情是發呆。
偶爾想到這麼活下去與沒有活其實沒有什麼差別時,就會想哭。
和S與和彥的通信暫時中止了。所以我想我需要來寫日記了。我想記得自己在做什麼,也許能整理出些東西,想起自己想做什麼。
上個假日去了留遊學展,看了加拿大的專門學校。其實我也不確定我是否真的那麼想投入動畫的業界,然而除此之外我也沒有想應徵的工作。小莫告訴我在國內想做插畫家吃飯是很困難的。我或許還是想賣自己畫的故事,可是硬要往能夠吃飯的方向去提升,覺得太勉強了。工作有工作運作的道理,和創作是不太一樣的,需要的專業我也不確定自己嚮不嚮往擁有。最大的推力或許是我想離開家裡,離開目前在的地方。我從來不能好好的整理自己,去個新的地方,好像總是比較快的。而加拿大一直是聽起來很舒服的地方。雖然媽媽說那裡很冷,氣候不好。不過她也沒去過,我就說產業環境很好。我想真正的顧慮是學費。我想申請的學程比小莫想申請的便宜,但也沒差上太多,不是小金額。我一直弄不清家裡的經濟狀況,只能和爸媽商量才能明白有沒有機會,而他們現在都在醫院,不是說這個的時機。我也還沒有一個能自信一點的作品集。
最後來說故事的事。
我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那麼沈浸在故事中了,總是耗上許久才能消耗掉一個故事,電影或小說亦如是。漫畫和動畫變成比較常的選擇,因為他們通常會是更單純的消費。我逐漸能感受到作品與作者之間的連結,看故事越來越像是在看人。這點令我覺得感動又覺得害怕。我不喜歡去思考自己與作品的關聯。但看著別人的關係時,總會想起自己的,這點令我難受。然而有些故事,被我用消費形容,幾乎是純然的樂趣。當然不是說這些故事沒有耐人尋味的層次,在離開故事的本文之後無法在他人眼中心中成為其他的什麼,純粹是因為他們與創作者的生命連結的比較淺,沒有強大的面對世界的陳述。這樣的人會被我想成工匠,說故事本身就是了不起的技藝,能說出好故事,能把故事說好,他們對我來說就像寶藏,是世上珍貴的事物之一,也是我早先對故事最主要的看法。如今我才能欣賞一些被我認知為「生活的人」,而非「說故事的人」講出的故事。我覺得,他們所見並不是故事本身的動人美妙之處,他們是在說自己的生命,恰巧用了類似的媒材罷了。我在想這樣的人都是盡全力在活著的,他們並不太攻讀於任何領域,而是專心在活著。而這樣的創作與散發出沒有餘力的感覺⋯⋯我專心在此,我也只談此事。他們令我感動也覺得羞愧,同時也覺得讚賞。我現在覺得活著真的沒有太多餘力去在乎太多的事情,對真的在意的事情用情至深,是個聰明的決斷。
不過我還是只能說一些捏造的故事,畢竟我的生命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專注於自己故事中的那種快樂⋯⋯我現在偶爾才能想起,但記著時都因為覺得太好而難過起來。我對S說故事像幻想朋友不是刻意造作的,他們真的能帶給我安穩的感受,哪怕那不過是一個構思和努力成形的操作過程罷了,我卻能得到穩定與快樂的感覺。這在生命的他處都太過缺乏,我想我必須記著這點。